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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12-30 11:30:38

太極食神之秋水獵殺

太極食神之秋水獵殺 佚名 著

連載中 楊兆龍楊慕俠

《太極食神之秋水獵殺》男女主角為楊兆龍楊慕俠,由佚名最新為大家著作,正在快看火熱連載中。全書主要講述"“太極食神”是一個系列武俠傳奇長篇,小說共分三部,“秋水獵殺”是第二部。第三部講述八國聯軍攻陷京城,楊兆龍隨著太后和光緒西狩,沒想到爺爺楊慕俠也護送他們一路前往,祖孫二人在逃亡路上終于冰釋前嫌。兆龍更是因為護駕有功,得到獎賞。但因為陷入太后和皇帝的權力之爭中,他*終被下了牢獄。楊慕俠幾次探獄,傳他內功心法,竟然讓他練成太極的高層絕學。光緒帝被毒死后,楊兆龍也被太監用牛皮紙糊住口鼻悶死。楊慕俠帶著兆龍的“棺材”回到永年鄉下隱居。而楊兆鷹則代表楊氏太極繼續在京城發展。回到永年后,假死的楊兆龍開始跟祖父修煉太極,并得以傳授《授密歌》,終成一代高手。但“秋水”并不會放棄對楊家的獵殺,一場生死對決就此展開……"

精彩章節試讀:

戊戌這一年,中華大地風云變幻。

從《定國是詔》開始,之后的一百多天中,光緒皇帝共發出改革諭旨二百八十六件,平均每天近三件。其中七八月份之交的十七天內,居然下達了一百三十二件諭旨,真如傾盆大雨,轟轟烈烈,滾滾而下。前不久,皇帝又下達命令,裁撤了詹事府等七個閑散衙門,砸了近萬人的飯碗,如同在晴空爆響了一顆炸雷,引起了官場的極大震動。就連原本支持變法的袁世凱,也對新黨越來越感到沒底,以至于光緒升了他的官后,更是膽戰心驚。不僅是他,越來越多的人看出,這幾個年輕人不可能成事,即便連變法的核心人物都覺得前途迷茫了。

應該說在“變法”最初,形勢還算樂觀。太后以支持者的身份旁觀,群臣也多有支持者,至少不敢公然反對。以袁世凱的意思,這場變革該由一個成熟、老練的重臣來主導,以“小步走”的方式進行,化整為零、分項進行。通過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法子,一步步更新,一點點化解。

不幸的是,不管是光緒帝,還是康梁,都血氣方剛而又缺乏閱歷,把改革看得忒簡單了,妄圖一夜之間,改變大清國的面貌,把中國從一個最弱的國家變成最強的國家。如此一來,奉旨進京的袁世凱便成了平衡帝黨和新黨的一枚關鍵棋子。在十八日這天夜里,一個神秘的人物來到了法華寺。他就是新近成為皇上身邊紅人的章京譚嗣同。

夜色中的法華寺悄寂無聲,過了大雄寶殿,進到后院,正中三間房里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卻都不敢高聲說話。在院門口,有四個人守著,兩個青年身穿軍服,挎著佩刀,一個是袁海,一個是楊兆鷹。他們是前些日子隨同袁世凱一起進京的,身負護衛之職。另外兩個分別是鐵螳螂宋啟云和劉兆鳴,他們卻是受大刀王五的委托,護送譚嗣同前來密訪袁世凱的。

夜色陰暗,不見星月,天邊隱隱有雷聲轟鳴,盡管已入了秋,天還是有些悶熱,沒有風,空氣潮濕,秋蟲的鳴叫此起彼落。

四人都是老相識,如今碰到一起,有滿腹的話要說,但因為譚嗣同深夜來訪,身負機密要事,故而都不敢半點放松。

譚嗣同與袁世凱密談了約有半個時辰,突然一道閃電像銀蛇般劃過夜空,隨后轟隆一聲,霹靂在半空里炸響。憋了半天的大雨終于嘩嘩地潑下來了。頓時,整個寺院籠罩在雨幕中,宋啟云、楊兆鷹等四個不敢遠離,都避在廊檐下,看風雨肆虐遠遠近近的都是嘩嘩聲響。其間,袁海請宋啟云和兆鳴去客房歇息,這里由他和兆鷹守著,被兩人拒絕,大家心知譚嗣同深夜前來,身負使命,哪里敢大意,都存了一百個小心。

忽聽嘎一聲,房門被推開了,袁世凱已送譚嗣同出來。四人趕忙圍過來。看那雨勢卻一點兒不曾減少,袁世凱本待留譚嗣同等雨小了再走,但譚嗣同還是執意要趕去另一個地方,于是宋啟云幾個趕緊撐起了傘。

袁世凱也執意要送他們出山門,推讓了一番,終是送出院門才罷。袁海替叔父撐著傘回到屋檐下后,袁世凱皺著眉頭,轉身看夜雨傾盆,讓他趕緊去把尹夫子找來。這個尹夫子是他的智囊尹銘綬,與南通狀元張謇是同科榜眼,有名的書法大家,工行楷,甚得袁世凱的倚重。

走進屋后,袁世凱不禁心潮洶涌,適才與譚嗣同發生的爭執又映現眼前。其實,舉出“勤王”的正統旗號,誅殺榮祿,奪取軍權,他也覺得此計可行。只不過,在發動的時機和方式上有分歧:譚嗣同認為事情緊迫,不能等到九月天津閱兵,要他立即帶兵入京,出奇制勝;袁世凱則不愿打無把握之仗,更希望將人事、裝備安排停當,待機而舉。

殺榮祿后,再從天津運兵到北京,至少要三個小時。“圍園劫后”難度重重,袁世凱以為,莫如拖延到天津閱兵時再發動兵變。那時光緒人在營中,只要下一令旨,誰敢不遵,又何事不成?則誅殺榮祿如殺一狗耳!平心而論,他說這番話時并非虛與委蛇,而是經過深思熟慮后才切實地道出了實情。若按康梁譚的建議,冒險出兵,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一方面是雙方實力的懸殊,袁世凱在小站只有一個師的兵力,卻要面對幾十倍的軍隊,無異于以卵擊石。更重要的,袁世凱在天津訓練的軍隊平時都不發子彈。子彈在彈藥庫里放著,只有戰時才發放。袁世凱根本不可能帶著空槍軍隊殺到北京城里,所以他只能婉拒。甚至在譚嗣同要將那份密詔交他保管時,也推了出去。那東西放在身上,只能是個禍害。

當然,他也不能把門全部關死,讓維新派絕望。故而最后又鄭重起誓,準備妥當后,定然會有所報效。至此,譚嗣同也無計可施,只得聽從袁世凱的話,暫時把兵變的計劃擱置了。不過,在京城的這幾天袁世凱也看清了形勢,光緒皇帝根本不是慈禧太后的對手,帝黨也無法跟后黨抗衡。他確實該為以后做些打算了。外面的雨還在嘩啦嘩啦下個不停,袁世凱不經意往屏風那邊一瞧,登時怔住了。燈下瞧得分明,那里有水漬。并且,這水漬是從門口一直滴答到屏風后面的。心頭登時生出了一股寒意,袁世凱暗道,定是適才送譚嗣同出門時,有人偷偷潛入,躲在屏風后面。這么想著,不覺往掛著佩刀的墻根挪去。

便聽到屏風后面有人嘿嘿冷笑:“袁大人好心細,居然覺察了!”

“你是誰?”

“無名小卒,說了你也不會知道!”

“來了便是客,請現身說話!”

那人果然應聲從屏風后走出來,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兩只神光炯炯的眼睛。袁世凱心里一寒,此人不知什么路數,來了多久,要是聽見他跟譚嗣同的談話,這便生出了禍患……

“壯士深夜造訪,所為何來?”

“想借大人一樣東西瞧瞧!”

“什么?”

“密詔!”

袁世凱打個激靈,糟了,事情敗露!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正是袁海和兆鷹陪著尹銘綬來到。他剛想喊叫,眼前一花,那黑衣人已到跟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袁世凱頓時覺得如泰山壓頂,腿腕子簌簌亂抖,一屁股蹲到椅子上。

袁海等人已到門口,見袁世凱被挾持,吃了一驚,嗖嗖蹦進來。黑衣人反手勾住袁世凱的喉結,冷冷地道:“退后!”

袁海和兆鷹不敢造次,只得住腳。尹銘綬慌忙道:“這位大俠,有話好說,切莫傷了袁大人!”黑衣人不去理他,冷冷地問袁世凱:“東西呢?”

“密詔不在我身上……”

“恕在下無禮!”黑衣人說著,伸手去袁世凱的袖筒里摸了摸,什么也沒摸到,他嘿嘿笑道,“袁大人果然精細,滴水不漏!”

袁海瞧見叔父受辱,氣得怒目圓睜,牙齒咬得咯吱響。兆鷹卻瞧著黑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依稀在哪里見過。

袁世凱澀聲道:“你要是想拿,現在去追還來得及!”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自然有人攔著他們!”

“既然這樣,壯士還想要什么,不會是袁某的命吧!”

“還真沒這個打算。”

“那好!”袁世凱朝袁海道,“你們讓路,讓這位英雄離開,不得阻攔!”

兆鷹突然叫起來,指著黑衣人道:“原來是你!”

袁海一驚:“你認得他?”

那黑衣人哈哈一笑,話聲由京腔轉成了河南腔:“楊家小子,你總算還記得俺!”猛地抽回雙手,大步朝門口走去。

袁海和兆鷹哪容得他走,雙雙逼上,那人竟然不閃,徑直迎上去。尹銘綬害怕傷著自己,趕緊躲到一邊去,吆喝道:“快來人,有刺客!”

噗噗兩聲,袁海和兆鷹的身子向后飛出去,徑直穿過房門,跌到院中去,啪啪,濺起了水花。廂房里的那些隨行護衛聞聲都沖了出來。大雨中,瞧見袁海和兆鷹跌進泥水里,摔個四仰八叉,都吃驚不小。

他們一窩蜂地涌到門口,那黑衣人像一股黑煙般,倏地鉆出來,一頭扎進眾人中間。砰砰,七八個人幾乎同時蹦起來,倒了一地。

黑衣人拍拍雙手,正要離去,忽聽有人沉聲道:“好功夫!”他轉頭看去,那人已無聲地潛進。黑衣人吃了一驚,身子嗖地向后掠出兩丈多遠,剛剛站穩,人又像被根無形的繩子拽著,嗖地又彈回原地。跟潛過來的那人相距不過兩步遠,彼此能聽得見心跳。

“是誰?”

“陳家溝子陳巖耕!”

燈光下,兆鷹嘴里的陳大爺目光炯炯,他身材精悍,雖然已年過五旬,一站卻如鐵塔般結實。倒地的人此時紛紛爬起來,把走出門口的袁世凱團團護住。

“原來是陳家大先生,失敬失敬!”

“你這口音不是地道的河南腔,你那功夫也不是地道的陳家拳!”陳巖耕冷笑,“來都來了,閣下怎么不敢露個真臉瞧瞧?”

“人在跟前,想瞧,那就動動手吧!”

“好大的口氣!”陳巖耕閃身而上,那人也不退縮。兩人眼看著要撞到一起,卻像燕子掠水一般,各自一旋腰,擦身而過。兩人更像一個師父**出來的:“金剛倒錐”后,齊刷刷地一個用“肘底捶”,一個使“倒卷肱”。他們出招太快,快如電閃,噗一聲,泥水四處飛濺,兩人身子晃了下。陳巖耕退出兩步,黑衣人退出一步。

袁海等人吃了一驚,這黑衣人好厲害,陳大先生居然還要稍遜一籌。只有兆鷹知道這人的武功造詣,跟他爹楊云鵬有一拼。去年在永年他成親那天,和兆鳴、兆虎等四個人聯手,也接不住他一招。那時,這人扮作一個馬車夫,貌不驚人,沒想到卻是個絕世高手。

雨還在嘩嘩下著,袁世凱見狀,知道這么多人也未必能留得住黑衣人,更何況,即便留下來也是個麻煩,除了后黨的人外,誰還會這么費心費力地跟蹤譚嗣同深夜到此,一心想拿到那份“密詔”?普通人如何能知道這么機密的事?由此可見,太后那邊早就在維新派周圍布滿了眼線,他們要想成事,談何容易?想到這里,袁世凱抬手道:“陳先生請回,讓

他走!”

不等陳巖耕開口,那黑衣人就朗笑道:“袁大人果然是個人物!”腳尖一點,嗖地就躥上了屋頂,像只黑貓似的,一溜煙地消失在風雨中。

袁海慌忙撐著傘,跑到院中接應陳巖耕,雖然不過只交手兩招,陳大先生卻吃驚不淺,這人的功力居然在他之上。太極門有哪些好手,他早就了然于胸,竟想不出還有這等人物。走到廊檐下后,陳巖耕先是朝袁世凱施禮:“大人受驚了。”

“不礙事!”袁世凱擔心的還是那份密詔。黑衣人既然說,另有人盯著譚嗣同,說不定現在他們在路上已經遭遇了。

陳巖耕卻轉頭瞧向兆鷹,說:“這人看上去使的是我陳家拳,其實是你楊家功夫的底子!”

秋天這夜雨像是跟人間有仇,化作無數根鞭子,啪啪地不停地抽打下來。遠處那零星的燈火,在風雨中飄搖不定,像是隨時都會滅掉。

譚嗣同從法華寺出來,坐進馬車后,在宋啟云和兆鳴騎馬的護持下,又匆匆趕往南海會館。此時梁啟超幾個還在等著他的回音呢。

應該說,在寺廟里跟袁世凱的一番密談,讓譚嗣同的一腔熱血早變得冷卻了。他不得不承認,圍園這一步棋勝算寥寥,袁世凱的那番推算才是成功之道。原本,他也是不贊成如此冒進的,可后黨步步緊逼,維新一派委實已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出此下策,也實屬無奈之舉。

外界風傳什么帝黨和后黨,果真能分得那么清楚嗎?黑暗中,譚嗣同不由得苦笑。就拿現今皇上最為倚重的四章京來說,除了他是康有為一系的外,楊銳和劉光第是張之洞推薦的。林旭呢,還是榮祿推薦的,卻也對康梁的維新思想極為推崇。劉光第素來對康有為沒有好感。楊銳呢,對于康黨的冒進也頗有微詞。但四章京為皇上的新政分憂出力,卻是沒二心的。

至于譚嗣同身上的這份“密詔”,也有不少難以對外人道及的內幕。前幾天,皇上跟太后就免掉“禮部六堂官”一事,險些鬧僵。光緒找楊銳出主意,如何能繼續推行新政,又能讓老佛爺放心。楊銳起先不說,后來光緒給了他“免死詔書”,才說出了“康不得去,禍不得息”八個字,建議皇上疏遠太過激進的康有為,以緩和跟太后及守舊大臣們的矛盾。

誰知等到第二天,林旭來傳達皇帝旨意,讓康有為離京,并轉達皇帝關懷:“為國珍重,來日方長。”康有為卻在中間解讀出錯誤信息,他以為是皇上已經被慈禧控制起來,要他趕緊逃命。他哪里肯走,于是召集新黨,想法勤王。于是昨日在南海會館密議時,康有為居然拿出了一份“密詔”,當眾宣讀時,可說是字字血淚。聞者無不動容,就連徐世昌也是痛哭流涕。這樣子,受命游說袁世凱的擔子落到他肩上后,譚嗣同已是無法推辭,也不容退避。每當伸手摸到揣在懷里的這道“密詔”,他心里便會敲鼓。這東西到底是真是假?希望新任兵部侍郎袁世凱出于道義捕殺榮祿,發兵頤和園,劫持皇太后,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嗎?

譚嗣同隱隱覺得這里面只怕有假。袁世凱見到“密詔”時的態度,更加深了他的懷疑。兵變這事擱置后,唯一的希望倒是放在另一個人身上,這便是跟袁世凱同一天進京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譚嗣同心想,如果由他前去游說慈禧太后,或許還有一線轉機。他人在顛簸的車棚里,外面馬蹄聲和風雨聲交雜,也不知道現在到了什么地方。突然,馬車猛地剎住,譚嗣同猝不及防,咚地撞到車壁上。

“什么人?”他聽到宋啟云大吼一聲,趕忙撩開車簾子往外瞧去,透過雨簾,依稀看到前面路上站著三個戴斗笠的漢子,手里持著兵刃。他心里一緊,不覺又摸摸懷里的“密詔”。

宋啟云和劉兆鳴各拔出刀來,那三人并不應答,冷冷逼近。宋啟云轉頭對劉兆鳴說:“你趕緊護譚爺走,這里交給我!”大吼一聲,身子從馬背上彈出去,人在空中,揮刀唰唰兩下,直劈前面那人。雙刀相交,激起一長串火花。宋啟云手狠勁猛,那人被逼退兩步。馬上又有一人上來夾攻,第三個卻繞個圈子又撲向馬車。

宋啟云唰唰幾刀,跟著向后躥去:“你是我的,哪里走!”揮刀直劈那人后心,迫得他轉身應對。轉眼四個人就混戰一團,劉兆鳴瞧得清楚,這鐵螳螂果然是個敢拼命的主兒,一對三猶自是攻多守少。當務之急,確是應該先護著譚先生沖出去,不可在這里逗留。當下催促車夫驅車快走,他在馬上揮刀虛砍了幾下,轟轟隆隆地沖出去。往前拐過一條街,一道銀蛇樣的閃電劃過夜空,兆鳴看得清楚,有一個獨眼漢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拄著一桿大槍攔在街心。這人不就是那個“秋水”的武惡嗎?兆鳴腦子里不覺閃過小時在黑魚庵發生的事,萬瞎子殺了悟清師父,獨眼龍卻半途冒出來,跟萬瞎子爭奪兆龍……

他知道自己不是武惡的對手,可這當口,也只有上前拼命了。兆鳴沖著車夫吼一聲:“盡管往前沖,這里交給我!”一夾馬肚子,揮刀沖上去。馬蹄踐踏下,泥水高高濺起。兆鳴高高舉起單刀,策馬快沖。眼看著撲到跟前,武惡突然身子一矮,雙手掄槍桿子貼地抽過來。快馬的前蹄正好落下來,被他打個正著,嘶叫一聲,前蹄跪倒,把兆鳴甩了出去。

他在泥水接連滾了好幾下,才翻身跳起來,伸手一摸臉上的泥水,把刀橫在胸前。趁著這當口,馬車噗啦啦沖過去。獨眼龍卻并不追趕,指著兆鳴道:“就憑你這身手,還敢擋老子的道?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兆鳴冷笑:“獨眼龍,你拿大話嚇唬誰?八年前,我就領教過你的手段了。”

武惡聽他這一說,有些狐疑,夜雨下個不停,彼此也看不清面目:“小崽子,快快報上名來!”

“武惡,你忘了八年前在黑魚庵干過什么勾當了?”

“你是那個小沙彌?”

“沒錯,小爺叫劉兆鳴,你好好記著!”

“嘿嘿,我想起來了,你小子是楊云鵬的干兒子。”武惡嘿嘿冷笑,“來吧,讓我見識見識你在楊家都學到了什么功夫!”

兆鳴隨手舞個刀花,慢慢逼近,突然大叫:“好啊,你原來還有幫手,叫他一起上吧!”

武惡一怔:“胡說,我哪有幫手?”

“那你背后站的是誰?”

武惡不禁往后一瞄,兆鳴已趁機沖過來,唰地就是一刀。武惡瞧到身后沒人,便知道中計,想也不想,揮動槍桿子砸過去。兆鳴的刀鋒順著槍桿子削下來。獨眼龍呀地大叫一聲,槍桿子就勢一轉,把他刀鋒旋開。兆鳴忽又一腳踹過來,事先毫無征兆,武惡想躲時已是來不及了。他一發狠,非但不躲,反倒迎上去,噗的一下,兆鳴如同踢在一個大球上,被武惡順勢一鼓,人就彈出去。槍桿子隨后又砸下來,兆鳴啪啪擋了兩下,第三下怎么也扎不住步了,呼地向后跌飛,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馬車早就去遠了,兆鳴心想,事到如今,也唯有跟獨眼龍拼命了。一咬牙,抓著單刀跳起來,吼叫著朝武惡撲去……

風雨依舊肆虐,馬車顛簸得厲害,譚嗣同一手抓住車篷,一手撩起布簾往外張望。車夫眼見兩次遭人劫殺,嚇得全身篩糠,拼命地揮鞭抽打馬匹,一路狂奔。所幸夜深雨大,街面不見人跡,馬車可以撒開歡兒跑。卻不提防前面早拉了一根軟繩在路當中,離地面有兩尺高,快馬拖著車子徑直撞過去。那馬一只前蹄從繩子上跨過去,另一只卻給絆個正著,登時向前跪倒,那車篷卻是剎不住,繼續往前沖。車夫哇呀慘叫著,跌飛出老遠。

譚嗣同到底是跟王五練過的,身子靈便,不待馬車翻顛,人早躥了出去,穩穩地落地后,手里已多了一把短刀,那也是王五送他防身用的,削鐵如泥。四個黑衣人幾乎同時從角落里蹦出來,也不言語,持兵刃逼來。譚嗣同左右掃了幾眼,馬上向后急急退去。

啪啪,前頭兩人先發動攻擊,譚嗣同揮舞手里的短刀,接連擋了兩下。兩個黑衣人的刀頭皆被削去一截,他們吃了一驚。譚嗣同伺機插上,短刀過去,如同削豆腐一般,那兩柄刀又各斷去一截。后面一人突然吹起口哨,黑暗中又蹦出了兩人,手里拿了槍棍。他們倒不一起圍攻,而是相繼蹦到墻上,居高臨下來戳譚嗣同。加上下邊數人的夾擊,譚嗣同很快就亂了陣腳,肩頭被砸了一棍,手臂酸麻得握不住短刀,趕忙交到左手,刀鋒過處,槍頭和棍頭都齊齊削斷。

猛聽得急湍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一騎如箭,轉眼間就沖到跟前。馬上人一聲暴喝,手里的大刀跟著潑灑出去,那四個圍攻的人齊聲慘叫,丟了家什,抱臂后退。來人絲毫不怠慢,一個高從馬背上蹦起來,人在空中,大刀就唰地往墻頭削去,只一下,那兩人的槍棍齊折,往后栽倒。

那人這才落地,如同半截子鐵塔一般,威風凜凜。譚嗣同看清是王五趕到,叫聲:“五爺!”這才發覺全身酸軟,居然已經使脫了力。

秋雨還在嘩嘩地下著,王五怒目圓睜,看著眼前的偷襲者,黑影里又陸陸續續走出十幾個人,長短兵器都有,慢慢逼過來。

“五爺,你怎么會來?”

“眼皮直跳,心里不踏實,就過來接你們了!”一頓,又問,“啟云和兆鳴呢?”

“前頭碰到攔道的,他們替我擋了!”

眼看著那些人逼近,王五一抱拳:“諸位好漢,在下王子斌,武林朋友抬舉,人送外號大刀王五。祖師爺留下了飯,朋友你能吃幾遍?我王五今天既然支桿在此,還望各位好漢重義氣,大家交個朋友,大伙兒都上得了梁山!”他這“春點”一亮,如果是道上混的,知道了他的底細,多半是要給幾分面子的。誰知,眼前這些黑衣人卻像聾了一般,還在進逼。王五明白,今天的事難了了。猛地大吼一聲,如同霹靂砸地。

那些圍攻的人心旌慌亂,不覺又退后兩步。但他們隨即又嗷嗷叫著撲過來。王五身子突然一矮,就地來了個“掃堂腿”,當場就撂倒三個,他們腿骨齊齊折斷,哎喲慘叫著在泥水里翻滾。王五一旦下手,絕不留情,一柄大刀舞成一團,擋者披靡。殺了一圈后,又有七八個人掛了彩。可角落里隨后又涌出十來個拿槍棍的。

夜黑雨大,王五也不敢戀戰,萬一這些人拿暗青子來招呼,他自家能防了,譚嗣同只怕會遭殃。他雙手舉刀往前撲去,那股子力劈華山的氣勢驚得眾人慌忙后退。王五連砍兩刀,人卻倏地往后退去,一把抓住譚嗣同的手,叫聲:“走!”腳尖一點,兩人便上了墻頭。

譚嗣同沒練過輕功,乍上到這么高,有些慌亂,但王五的大手如同鐵鉤子一樣,牢牢地拿住他,腳不沾地,恍惚間已從墻頭跳上了房頂。

街上那些黑衣人待回過神,要發暗器招呼他們時,為時已晚,王五拖著譚嗣同早翻過屋頂,跑到背面去了。

哪怕是在內膳房,楊兆龍照舊能感受到帝黨與后黨之爭的劍拔弩張。自從皇上發布定國是詔后,維新和守舊的話題也常常在膳房里被熱議。

他發現,這些御廚們對“維新”多不看好,還極力貶低,他為此跟他們起過爭執,鬧得臉紅脖子粗,卻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兆龍也不得不承認,新政是有些過于冒進,讓多數人難以接受。

身為一名御廚,他更多的是從飲食上去關注光緒帝的境況。變法這幾個月以來,皇上吃的東西很少,也沒再傳兆龍為他單獨燒制菜品。聽說,皇上為了變法的事,常常是徹夜不眠,如此操勞,再加上飲食不濟,只怕會把身子骨熬垮了。

但在八月四日這天下午,尚膳正卻過來傳旨,要內膳房明天中午準備豐盛的國宴,并特別點名,要兆龍用竹刀切新鮮的魚肉,學做東洋人最喜歡吃的生魚片。

一問才知道,明天光緒帝要接見日本的前首相伊藤博文,詢問明治維新的一些事宜,聽說還有意聘請伊藤當顧問。菜單拿到手一瞧,除了生魚片外,還有壽司,內膳房盡多烹飪高手,倒是也能做得地道。只是聽說皇上這樣禮遇東洋人,大家心里都覺得不是滋味。當著尚膳正的面,御廚們還克制著,待他走了后,眾人便開始當著黃知臨的面發起了牢騷。要知道,皇宮里的御廚多是膠東福山那邊來的,他們對日本人最是仇恨,當年中日甲午海戰,就發生在威海。

這伊藤博文呢,既是海戰的主要謀劃者,戰后和談時又任日方全權代表,簽訂《馬關條約》,讓中方談判代表李鴻章顏面掃地,也使大清帝國受盡屈辱。這樣的人居然要來中國襄助新政?怎能不叫人憤慨!

大家越說越氣憤,有的甚至拿菜刀在比畫,恨不得伊藤博文就在跟前,好給他當頭來上一刀。兆龍心里也一樣不舒服,皇上這么做,不是更會刺激老佛爺嗎?黃知臨身為總廚,見手下人這么發牢騷,還是頭一回見。卻也并不急著搭腔,待他們發泄得差不多了,才開口道:“說得好,咱們是堂堂正正的御廚,豈能為這東洋鬼子燒菜!”

兆龍沒想到黃知臨居然也這樣附和,大感意外。其他御廚則更為興奮,你一嘴,我一舌地又罵開了。黃知臨卻突然冷笑:“既然大家以為那伊藤不配吃咱皇家膳食,那明兒個都不用來內膳房了,都歇著吧!”

眾人聽了這句狠話,面面相覷。兆龍馬上明白了黃知臨的意思,順著他的話頭說下去:“黃頭,這只怕不成,大家伙可不是都犯了欺君之罪嗎?”

“著啊,皇上養著咱們干什么,都說說——”黃知臨目光在眾人臉上溜了一圈,“不吭氣,那好,都給我把心思收收,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國宴置辦好才是正經!”

兆龍見他幾句話就把眾人給鎮住了,也覺得信服。自從去年的除夕晚宴上,黃知臨當眾露了幾手絕活后,兆龍對他的印象就大為改觀。

年后,爐灶和蘇拉終于給配上了,兆龍在內膳房總算有了一席之地,他實心實意地干好自己分內的差事,一旦得了閑,便跟其他御廚學藝,盡管每人的絕活都不會外傳,但對他來說,瞧在眼里,心里也就有了數。

黃知臨雖然不常動手,可一旦皇上欽點他燒菜,兆龍必定會細心地觀摩領會,果然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衛璜師父說得沒錯,蜀中黃家果然身懷絕技,不可小覷。

這天傍晚,大家忙著為明日的國宴做準備,早早開出單子,好交給內務府去采辦,尤其那些新鮮的魚,定要明上午剛剛捕撈出水的,切成魚片才最鮮嫩。宴席的菜品雖然不少,但每個御廚分上個三四樣,三十幾個爐灶一起燒制,干起來也算輕松。兆龍只分到一樣,居然是要他學做一道生魚片。

當時他便有些傻眼:“黃頭,這東瀛人吃的玩意兒,我可不會辦弄!”

黃知臨笑道:“你不會,誰又能擔當?你楊兆龍不是最喜歡玩新花樣嗎?好了,眼眉前機會來了,千萬別叫皇上失望!”

兆龍這才知道,之所以選他做生魚片,主要是考慮到竹刀切出來的魚肉沒有異味,更為鮮嫩。他明白光緒帝的心思,明天在招待伊藤博文的宴席上推出這道生魚片,一來是顯示待客之誠,二來也是為了展示中華飲食之道的博大精深。這可是為皇上爭臉面的事。黃知臨嘆道:“如今呢,咱大清國也就在廚藝上還拔著高!”

兆龍心里又給堵了一下,脫口道:“中國功夫也不差!可這生魚片究竟怎么做?”

黃知臨笑道:“內務府早有安排,過會兒便有人來教你,可得給我用點心!”兆龍眼珠子一亮,搓搓手:“您就瞧好吧!”

內務府總管為了這生魚片能做得地道,特地去日本領事館一趟,把那里的日本廚師山本鳩請來了。果然,一炷香后,那日本廚子就來到內膳房,被安排在東頭兩間靜室里。這男子四十來歲,個子不高,四方臉,留著小胡子,穿一身干凈的青布衣衫,居然說一口流利的漢話,還略帶了些京腔。兆龍見了不禁稀奇。

山本大廚聽尚膳介紹黃知臨和兆龍,又點頭又哈腰,之后進入正題,說起生魚片的做法。

時間緊,山本大廚馬上開始展示,他先是把頭發扎緊,完完全全地塞入帽子里,才戴上套袖,把一雙手在清水里洗了又洗。案板也是自己帶來的,干凈如新,然后把刀具一溜兒擺開。

兆龍只一眼就看明白了,這六把刀都是各有各的用場。可用于去鱗、橫剖、縱剖、切骨,以及處理貝類的、甲殼類的。此外還有一些刺身筷,細而長,一端尖細,專用于把切好排好的片狀料擺放于盤中。

內膳房給準備的是兩條活的花鰱。山本從水里撈出一條后,先用刀唰唰幾下刮干凈了鱗片,又飛快地用剪子在兩旁魚鰓各剪了下,把它重新放入清水里。“魚要先活著放血,這樣子,切出的魚片才更***。”山本跟眾人解說。趁著這空兒,他又拿出三個盤子來,分別是半圓形、扇形和船形。上面先放上碎冰,之后擺上新摘的紫蘇葉兩片當點綴,又將生姜切成薄薄的片,蘿卜切成細細的絲,盛在小碟里。

芥末粉加少量的水,制成泥狀的山葵醬,其獨特的香味和充滿刺激的辣嗆味,能除去魚的腥味。山本把它調和成秋葉形、心形等,放在淺盤里。這樣子除了調味外,還增加了美感。兆龍只一眼,便瞧出粉和水的量是一對二。至于那些形狀,對他來說是小兒科,隨便擺弄幾下都比這花樣好看。山葵醬在使用時,總是與醬油為伴的。日本的黃醬油又叫味噌,黑又亮,兆龍就是不用湊到鼻前,也能聞見它獨特的鮮香味兒。

待這些配料準備好后,清水里的魚差不多也放完了血。山本把魚從水里撈出來,那魚還在扭動,他掉轉刀背朝頭重重敲了下,它就“老實”了。

清除了內臟后,腮兩旁豎著各切兩刀,深入骨頭,然后拽著尾巴,順著排骨刺把兩大塊魚肉片下來,其他的棄之不用。較為有難度的是扒魚皮,山本干這活兒幾十年了,又想在大清御廚面前賣弄,于是手法越發利落。先在尾部削了一個小口,伸指頭捏著,只一拉,整塊魚皮就扒下來了,看著他那得意的樣子,兆龍忍不住想笑,心說:這點手段有什么可賣弄的,待會兒叫你見識見識真功夫!

扒去皮的魚肉先清洗下,卻并不急著切片,而是先用干凈的白毛巾包起來。山本解釋說,這樣子,魚肉里的血和水便會被吸干凈,肉質更鮮嫩。

“切的時候,切記不能順刀,那樣的話,切筋紋太長,口感也不好。”山本的手法果然有可取之處,推刀法中的頂刀,一下下地來,片得魚肉薄如紙,呈透明狀。六片為一組,擱在紫蘇葉上,旁邊用細蘿卜絲、香菜等錯落有致地進行點綴,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

“好了,請各位品嘗‘殺西米’(生魚片)!”山本伸手做個請的姿勢。尚膳正等人以前也不曾吃過這東西,又是生吃,都有些難為。黃知臨說聲我來,用筷子夾一片生魚片放在空盤里,再夾取適量的山葵醬放在魚片上,然后將魚片折疊,蓋住山葵醬,蘸上醬油,拈起來慢慢送入口中,輕輕咀嚼。山本見他這模樣,便知道是個行家,賠著笑問:“如何?”

“好,這瓦沙比(即芥末)夠味!”

山本聽黃知臨居然能說出山葵醬的日語,更是高興,伸手請他人食用。兆龍把魚片放入口中后,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咂其中的味道。魚片的本味、醬油的鮮味、山葵醬富有刺激性的辣嗆味,隨著不斷地咀嚼,魚肉越嚼越爛,越嚼越碎,慢慢覺得滿口生津。很快芥末氣味沖鼻,像吃沙瓤西瓜一樣,有“沙”的感覺,既辣又香。魚肉鮮嫩,醬油咸甜,它們混為一體,自然十分美妙。末了,再吃一口蘿卜絲,嚼一小片生姜,便更覺得魚片的味道綿長了。那山本見眾人吃后,都贊個好,臉上樂開了花,正要再吹噓幾句,便聽黃知臨道:“山本君果然是做刺身的妙手,不過,在下有一事想請教,這生魚片的來歷?”

“這可年代久遠了!”山本說起本國最負盛名的料理,雙眼炯炯放光:“早在室町時代(公元1392-1573年)便開始有了,那時還叫魚膾,或叫魚生。”

“這就對了!”黃知臨鄭重其事地道,“中華早在周朝時,就開始吃生魚片了!”此話一出,眾人都是一怔。兆龍又驚又喜:“真的黃頭?”

“那還有假?我曾經查過,最早可追溯至周宣王五年(公元前823年)。至于食用生魚片的高峰期,卻是唐朝,有不少詩句,就能從中看出魚膾在當時的風行!”接著,黃知臨便滔滔不絕地背出李白、王維、白居易、王昌齡的詩句,分別是李白的《魯中都有小吏逢七朗以斗酒雙魚贈余於逆旅因鲙魚飲酒留詩而去》;王維在《洛陽女兒行》詩中寫道“侍女金盤膾鯉魚”;王昌齡的《送程六》詩道“青魚雪落鲙橙虀”;白居易的《輕肥》詩就寫道:“膾切天池鱗”,又有《松江亭攜樂觀漁宴宿》寫道“朝盤鲙紅鯉”。

兆龍越聽越興奮:“這豈不是說,生魚片是從我中華傳到日本的?”

“沒錯,當是在唐代時傳過去的!”

山本聽到這話,臉色變得僵硬,卻也自得地說:“大唐風物,確是我扶桑國最為盛嘆的。”

“只可惜,魚膾在我中華的菜譜上,已經很少見了。”黃知臨嘆了聲,“到頭來,還要反過來跟你們學藝!”

山本鞠躬道:“談不上學,貴在交流!”轉頭看向兆龍,“這位年輕人想是已學到手了,水里還有一條活魚,何不試上一試?”

兆龍也不推辭,還禮道:“正要獻丑!”

“你可以用我的刀!”

“不必,我隨身帶著家伙!”兆龍說著,解開包袱,把竹刀一把把亮出來。山本吃了一驚,拿出其中一把端詳:“這是竹子做的?”

“正是!”

“也能用來切菜?”

兆龍微微一笑:“還可以用來切魚片!”

山本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果真這樣,我今天可得好好開開眼!”

兆龍早把剩下的那條花鰱撈出來,飛快地用大號竹刀在它腮幫子上各切一刀,然后唰唰唰刮起了鱗,手法一點兒不遜于山本。

山葵醬調制好后,那魚的血也放得差不多了,他居然也不扒皮,左一刀,右一刀,兩側的魚肉就削下來。毛巾一包,弄出殘剩下的血水,之后擺放在案板上。這次換了一把更細薄的竹刀,兆龍深吸一口氣,在魚身上輕輕地削下一片透明的“紙”來,放在鋪了碎冰的淺盤上。然后沖著山本一笑:“請用!”山本此時傲態全無,恭恭敬敬地拿筷子夾了,蘸上山葵醬和醬油,輕輕放嘴里嚼動。好一會兒才發出一聲愜意的嘆息,向后退了一步,深深鞠躬:“先生真乃天廚也!”

伊藤博文覲見光緒皇帝這天,慈禧太后一反常規,也從頤和園回宮,垂簾在一旁監聽。在這之前,新升為兵部侍郎的袁世凱得到了第三次接見。四日晚上在法華寺的遭遇讓他至今猶驚,所幸第二天得到的消息,譚嗣同安然無恙,說明那份“密詔”未曾有失,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了地。

經歷這事后,袁世凱越發看清朝中局勢,單憑康、梁等人,維新非但不得成功,反倒會釀成禍患。因而跪奏光緒的時候,很婉轉地講,變法應該由老成的大臣出來主持,比如張之洞,并把矛頭指向康、梁等人。

可光緒反應冷淡,隨便安撫幾句,便打發袁世凱走了。太后就在屏風后面盯著,他如坐針氈,哪里還敢多談什么維新。

臨近中午,伊藤博文來到西苑的勤政殿上。大清歷史上,勤政殿的大門這是第二次為外國人開放,上次則是接見德國亨利親王。這是清朝規格最高的接待。非但如此,光緒還待之以親王之禮,賜坐御座之側。在見到這個日本前首相的那一刻起,皇帝的心里面突然涌出一股勇氣來。正是眼前這人,1885年12月,日本據他的建議廢除太政官制,實行內閣制,出任首屆內閣總理大臣兼宮內大臣,并開始起草憲法的任務。被譽為“明治憲法之父”。也正是眼前這人,四年前,參與策劃了日本對李氏朝鮮王國的侵略和清日甲午海戰,戰后與大清簽訂了《馬關條約》。應該說,見到這個昔日的敵手,光緒的心情是復雜的。可是,這個“明治維新之父”的到來,畢竟也給自己帶來了一絲精神上的麻醉。面對他,背后那坐在屏風后面的“皇爸爸”似乎沒那么可怕了。所以,光緒皇帝開始熱心地詢問起日本維新的經驗,伊藤一一回答。不過,通過自己一周來親眼對中國政局的觀察,這位精明的日本前總理大臣已看透了,維新派雖然嗓門大,但手中并無實權,又急功冒進,甚至于盲目樂觀,居然叫嚷要在三年之內完成改革復興大業。

這讓伊藤博文對于戊戌維新并不抱什么希望,即便面對年輕的光緒皇帝,也僅是敷衍,甚至于心生憐憫。他深知大清朝到底是誰在掌權。雖然他并不知道,太后此時就在屏風后面盯著自己。

一番交談之后,光緒像吸足了***煙,越發精神了。他可不知道,伊藤博文既是天平上的最后一顆砝碼,又成了戊戌慘案的引信。慈禧太后已決定第三次出面訓政了。

午宴的時候,光緒甚至還讓傳膳太監將御廚楊兆龍叫到殿上,現場演示用竹刀削割生魚片,伊藤博文為中國御廚驚人的手藝所折服,加上用“神仙石”泡過的水調制山葵醬,吃起來更加美味,連連夸贊。活到了這個歲數,這鯉魚刺身居然是他吃過的最可口的生魚片。光緒帝也一連進了三片。這個時候,他絕對不會想到,這是自己親政的最后一天,也是維新變法的最后一天。

為伊藤博文料理完“刺身”后,兆龍不免添了幾分得意,回內膳房的路上,走起路輕飄飄的,自覺幫皇上在日本人面前爭回了點面子。回到內膳房,一眼就瞧見了十一指,他正在給黃知臨當下手,算著,他們已經有兩個月沒見著了,趕忙過去拍他肩膀一下,笑問:“你怎么來了?”

十一指憨笑著:“黃師叔讓我過來幫忙。”

就見黃知臨頭也不抬地說:“不是幫忙,頤和園那邊以后就不用再去了!”

“太好了!以后我可有伴了!”兆龍高興地說,猛地想起什么,又問黃知臨,“黃頭,那趕明兒是不是又要加個爐灶?”

“加什么加,湊合一陣子再說。”

兆龍轉過身,朝十一指吐吐舌頭:“那您也不問問,我今天那生魚片做得咋樣?”

“有啥好顯擺的,”黃知臨依舊眼皮不抬,“本來就不是難做的玩意兒!”兆龍昨天聽他說了一長串有關生魚片的古詩,心里面很是服氣,附和道:“可不是,咱們都不喜歡吃的玩意兒,才會傳到他們東瀛去!”

吃***后,他便約著十一指去外面逛逛。路上,不免說起綠娘和武云來。

三月的一天,有一回皇后傳懿旨,讓兆龍去坤寧宮,在上膳房為她燒了四道菜。當時,綠娘和武云也在場幫忙,大家干得不亦樂乎。事后,他還領了賞。十一指也說,有幾次皇后去頤和園陪老佛爺,綠娘也跟了去,但沒見著武云。有一回,他還在園子里見過白云觀主高銘遠,是進來給太后敬獻藥膳的。逛著逛著,二人便走到人跡漸少的寂靜處,一處石臺子上,豎著一座八節的石塔,風吹動鐵馬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兆龍指著那塔問:“這地方你上去過沒有?”

“上過!”十一指脫口而出,馬上又連連搖頭,“沒,沒……”

兆龍嘿嘿笑著:“你呀,謊都不會撒!”大搖大擺地跨上去,十一指呆了會兒,也悶著頭跟著上去。兩人在臺子上轉了幾圈,兆龍突然又問:“有個問題我說你答,好不好?”“先天八卦,乾一,兌二,離三,震四,下面是什么?”

十一指張口就來:“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再說后天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

“下面是乾六、兌七、艮八、離九。”

兆龍一個箭步躥到他跟前:“就知道你對八卦明明白白的,怎么樣,現在打一套八卦掌我瞧瞧吧!”

十一指眨眨眼:“什么八卦掌?”

“還給我裝!”兆龍用指頭點著他的額頭說,“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省得你每次還要蒙著臉,跟我打馬虎眼!比武就比武,堂堂正正的

多好!”

十一指傻了眼:“原來你都知道了……”

“廢話,你當我真傻啊!”兆龍兇巴巴地道,“你也不好好想想,咱們總共比過兩次武吧,每次都是你來內膳房幫忙,晚上就蒙著面來找我比拳,我能不起疑心?再說了,你就算八卦步走得再好,能蹲下一截子,可看起來還是像根竹竿子!”

十一指撓著頭皮,上不來話了。兆龍斜著眼打量他:“還有,你害怕我瞧出你長了六指,所以才戴上手套是不是。對了,你那舌頭是怎么回事,口音真是變味了!”

“我嘴巴里囥了個核桃仁!”

“他娘的,真有你的!”兆龍氣樂了,“快點給我招供,跟誰學的八卦掌?”

“當然是黃鷂子師父了!”

“哦,敢情他非但傳你廚藝,還傳你拳腳。那他又是跟誰學的?”

“跟一個叫孫菩的傳膳太監學的。當年黃師父在宮里當御廚,有緣結識孫師爺,就得傳了八卦掌!”

“那……”兆龍皺著眉頭,覺得還是沒摳出自己想要的由頭,“這老孫又是跟誰學的?”

“跟董海川太師父學的!”

兆龍打個激靈,心說終于對上號了。當年太爺爺楊東魁曾經跟董海川交手,據說不分勝負,此后太極門和八卦門一直交好,彼此照應。據他所知,董海川的高徒有尹福、馬維棋、史繼棟、程廷華幾個,都跟爺爺楊慕俠有舊,交情不淺,沒想到宮里面還藏著一個孫菩。

可是,這一支的人為何還要找楊家比武?他們多生活在宮里面,并不跟外面的八卦門人接觸,反倒偷偷摸摸地找楊家人比太極拳,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機?想到這里,兆龍打個哈哈:“怪不得那天你自稱叫小川子呢,原來是為了念著你太師父董海川啊!那你跟我說說,你這一支為啥不跟八卦門走動?”

“我們練的功夫跟他們不太一樣,再說,從來都是單傳,不愿意到外頭去招惹是非。”

兆龍聽他這一說,眼睛亮了,這么說,當年董海川在宮里面留下了一套獨特的練法。關于這位八卦掌創始人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些,其技從雄縣開口的翻子門拳到南方道教的轉天尊,都有涉獵。直到在安徽九華山得遇云盤老祖,傳授了八易寒暑掌法,董海川才真正脫胎換骨。據說,他曾經獨自在山洞里住過整整八年,參悟了天地風雷水火山澤的妙義,終于創出神奇的八卦掌。試想一下,一人獨居深山洞里,風暖風寒,晝夜交替,花開花落,像達摩面壁,又像作繭自縛。董海川很可能參悟到很多奇妙的東西。他成名后,并沒把功夫全部傳給八卦門的尹福和程廷華他們,而是留了一手,傳給了宮里的太監孫菩?兆龍越想越覺得心癢癢,趕忙問:“那說說看,你練的這門八卦掌,跟外面的有什么不同?”

“具體有啥不同,我也說不上來。反正我師爺學的是另一路。你想想,太師父是太監,師爺是太監,總會有一些古怪法門吧!”

“啊,我明白了!”兆龍詭異地笑了笑,“難不成,你也是個小太監?”

“不是!”十一指紅著臉,趕忙否認,“可我聽師父說,這功夫練到高層,會有些古怪……所以他就不傳我那些!”

兆龍聽了這話,隱約明白了,定是那黃鷂子練了高層,吃了“虧”,才不敢教十一指,免得誤了他終身。這也同時解開了另一個謎團,何以黃鷂子不敢領受綠娘的癡情,把她推給黃知臨,原來他已經不能人道,就算跟綠娘在一起,也享受不到天倫之樂。原來,這套***最適合太監來練,真有些邪門。這就不奇怪了,董海川何以只讓它在宮里流傳。可是,十一指為何要找楊家人比拳呢?他再三追問,十一指只好吐露了實情。原來,當年董海川跟楊東魁比武打成平手后,曾經對傳膳太監孫菩說過,有一種內功心法他還沒練成,要是修上了身,便可能贏了楊東魁。

這心法練到高層有點邪門,最適合太監練,董海川就把它傳給了孫菩。這位傳膳太監一直揣摩多年,待真的練成了,年歲已大,又沒機會出宮,也就不便找楊家人去比試。但這個念頭一直是存在心里的,他極想看看是不是真如師父董海川所說,這套拳具有神奇的威力,可以壓制楊家。

終于,孫菩老太監碰到了一個機會,十二年前的一天,他奉命去英王府送東西,得遇楊慕俠,他抽空子上去領教幾招。誰知,楊慕俠那時武功早入臻境。孫菩又不像他經年在武林走動,實戰多多,自然敗北。

這一輸,竟讓老太監鬧出一場大病來,折騰了幾個月,身子骨好了,心卻冷了。因跟黃鷂子素日能說得上話,后來就把那話頭說了出來。

黃鷂子在蜀中時,除了學廚外,也愛習武,懂一些拳腳功夫。使出來跟孫菩一試,全不頂用,便纏著老太監要拜師學這八卦掌。

孫菩被纏得無法,便胡亂傳了些,誰想這一教便收不住了。黃鷂子練上了癮,老太監也起了興,竟一股腦兒都傳了。在他臨終前,黃鷂子發下誓愿,功成后定要去找楊家太極拳比試一場,完成祖師爺當年的心愿。

黃鷂子離開御膳房后,還沒等去到永年,便遇到了楊家的二先生楊云鵬。黃鷂子雖然武功不錯,但畢竟不是武林中人,哪像楊云鵬心硬,出手狠辣,剛剛拉開架勢,沒轉上幾個圈子,便被打趴在地上。

楊云鵬素來氣傲,一招得手,便揚長而去。黃鷂子則氣得直翻白眼,可憐他一身功夫竟然還沒來得及施展,就倒栽了蔥。一氣之下,多半年沒再練這功夫,只***弟廚藝。慢慢地,他便想明白了,自己畢竟跟楊家不一樣,不算武林中人,實戰經驗不足,對陣時難免心怯手軟,倒不是祖師爺傳下的功夫不行。他又不愿看著這心法就此斷在自己手里,先傳了三金幾手,后來又收了十一指。不過,那套心法的高層功夫卻是沒敢傳,只怕會誤了這孩子下半生。

兆龍聽十一指從頭細說,終于鬧明白了其中的脈絡。他又想起那年跟衛璜去一條胡同里吃蛇肉羹。當廚的三金便是黃鷂子的傳人。怪不得當時便覺得那家伙有煞氣,把一伙去鬧事的混混都給鎮住了呢,原來也是八卦掌的傳人。這么看來,黃鷂子之所以又叫廚霸,不單單是指他做菜敢下手,敢用料,其中有幾分霸氣倒是借他那身功夫顯出來的。

黃鷂子自從敗在楊云鵬手下后,那顆想替師門爭口氣的心也冷了。之后傳了三金和十一指,也不過是應應景,在他們學廚藝的暇余,捎帶著學了幾手功夫。不過,當那晚上在李蓮英府邸,見到衛璜新收的關門弟子居然是楊慕俠的嫡孫,黃鷂子那顆心又開始活動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堂堂的太極楊家,居然還會蹦出一個喜歡當廚子的后人。

他黃鷂子烹調為主,練武為輔,比不上他楊云鵬這樣的練家子,也算情有可原。可如今,楊家也出了這么個后輩,一面學廚一面習武,自己的徒弟十一指要是再比不過他,那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這心思一活動,可就歇不下來了。黃鷂子越想越興奮,覺得此事大有可為,在把十一指費心**了些時日后,終于將他送進皇宮當了御廚。廚霸交代十一指兩件事:一是,在廚藝方面不能弱于衛璜的這個關門弟子;其二,在武功方面,也不能輸于太極楊家的這個正宗傳人。

十一指是個孤兒,自從被黃鷂子收留后,才活得像個樣,自然對師父之命言聽計從。可讓他覺得沮喪的是,在入宮的那天斗菜時,自己的表現不及楊兆龍。結果是,人家分到了內膳房,他卻去了園庭膳房那樣的偏冷地方。有兩回,十一指蒙面挑戰楊兆龍,結果也一點兒沒占到便宜,還險些敗在對方的手里,這不免讓他頹喪。誰想到,今天居然還叫人家把面目給揭穿了,一時間,十一指羞愧難當,覺得既對不住朋友,又辜負了師父。心灰意冷之下,他說出這樣一句話:“我看啊,俺們這支功夫是永遠比不上你楊家了。”

“為啥這么說?”

“因為你楊家又得了武當的《授密歌》唄!”十一指沒精打采地道,“回過頭再看看我,師父根本就沒把八卦掌那一路的高層心法傳我!”

“傳了你就敢練嗎,不怕當太監?”兆龍嘻嘻一笑,“我看,黃師父是為你著想,才不妄傳的。”十一指訕訕地道:“所以我才說了嘛,怎么練也比不上楊家。俺以后再也不跟你打了,沒意思!”

兆龍好不容易在宮里面找到一個能夠一起切磋的伙伴,哪里肯讓他輕易拋去“遠大志向”,趕忙道:“你說這話,就太沒有骨頭了!”

他圍著十一指轉了個圈子,嘴里嘖嘖有聲:“虧你個頭比我高,手比我長,志氣卻還不如一顆米粒大!我打敗你,不是因為《授密歌》,而是用了別家功夫!”

“什么功夫?”

“兆龍廚藝大法!”

十一指眼睛直了:“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

兆龍嘿嘿一笑:“我可真不是瞎掰,”伸手重重拍了下胸脯,“我當真是從廚藝中悟出了真功夫!”當下便把自己從《莊子》的庖丁解牛篇里悟到的拳理說了,包括雙鍋合璧等,十一指聽得津津有味。

經兆龍這么一點撥,他確實覺得廚藝中的刀法以及掂瓢的手法,有不少跟武術相通的地方,可以相互借鑒。十一指開始興奮起來,躍躍欲試,也琢磨著如何把廚藝中的刀工,融入八卦掌的手法里面。

兆龍說:“干脆這樣好了,我教你太極拳,你教我八卦掌,咱們來個大雜燴,把它一鍋燉了如何?”十一指眨眨眼:“這樣成嗎?”

“有什么成不成的?在皇宮里頭,咱們說了算,才不管那些老古板的門規條律呢!”

“對呀,咱們本來都成兄弟了!”十一指來了興頭,把袖子也卷起來,“我先來,八卦掌法的要領,滾鉆爭裹,奇正相生,走轉擰翻,身隨步走,掌隨身變,行走如龍,回轉若猴,換勢似鷹,威猛如虎……”

在石塔下,兩個少年繞圈走步,如行云流水。轉了十幾圈后,個個覺得身輕體靈,便相視哈哈大笑起來。在這禁宮里面的日子,總算又添了作料,變得更加有味了。僅僅只是一天工夫,天地間就換了顏色。八月初六,慈禧太后重新訓政,光緒帝被囚禁瀛臺,珍妃被打入冷宮。步軍統領崇禮奉命帶兵直撲米市胡同的南海會館,緝拿康有為和康廣仁。但康有為前一天就去了上海,故只拿了一個康廣仁。其后幾天,譚嗣同等人并未被緝捕,梁啟超和王五都曾勸他逃逸,譚嗣同卻寧做維新變法第一個流血的人,也不愿意偷生。這是要以死明志。于是初九日,他與林旭、楊深秀、劉光第、楊銳先后被捕,最終六君子血染菜市口。

大風大浪間,大凡掛著邊的,沒有不濕鞋的。拿太極楊家的三個孫子輩的人來說,戊戌風云也讓他們的命運發生改變。先說兆鳴,在譚嗣同夜訪袁世凱,歸途數次遭人劫殺。第一輪由鐵螳螂宋啟云攔擋,第二陣碰上的竟是“秋水”的武惡,兆鳴自然要挺身而出,他自知武功不及對手,但那種情形下,唯有跟那個心狠手辣的獨眼龍拼命。所幸,那晚上雖然風大雨急,武惡倒是并沒陪人玩命的意思,跟劉兆鳴打過十幾回合,只給他留下幾道輕傷,也就撒手走了。

兆鳴猛然醒悟,這些人暗中埋伏,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譚嗣同。可以肯定,前頭必然還有埋伏。當下便咬牙忍著痛,冒雨往前趕去。不多會兒,宋啟云也追上來了。果然,圍攻他的那些人見譚嗣同跑遠后,便沒了斗志,迅速散了。等兩人趕到馬車翻倒處,找到昏迷的車夫,正懷疑譚嗣同有失,源順鏢局的人已奉王五之命趕來,告訴他倆,譚先生已被五爺護送回南海會館,兩人壓在心口的石頭方才落了地。

待回到鏢局,包扎好了傷口,已過子時,兆鳴不便回去打攪,就在局子里胡亂歇了。第二天回到楊家,把事情的前后經過跟楊慕俠一說,老頭子因他徹夜不歸,還受了傷,本有些不喜,一直沉著臉,聽罷了話居然又展顏道:“也好,你掛了花,也算找到一個好由頭!”

兆鳴一時間摸不清楊慕俠此話的用意。

“借著養傷,你今后別去香廠了,在家里待幾天看看風向再說。”

兆鳴知道老頭子常和溥倫貝子在一起,有些秘聞往往先他人一步知曉,便試著問了句:“爺爺,您是不是聽見了什么風聲?”

楊慕俠掃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這你還看不出來?維新變法搞得人心惶惶,雞蛋沒拿好,雞窩都快拆了,早晚得出大事。我看呢,也就這一兩天了!”

“可維新變法是皇上帶的頭,誰敢不從?”

楊慕俠搖搖頭:“如今的大清國,還是老佛爺一個人說了算。皇上嘛,還是嫩了些。”眼皮一抬,反問,“我問你,太極拳講什么?”

“陰陽!”

“沒錯,陽不離陰,陰不離陽;陰陽相濟,方為懂勁。”

兆鳴也是絕頂聰明之人,見老頭子突然從維新變法說到了太極拳論上,便知道此話有用意。仔細一揣摩,可不是嗎,譚先生他們行事確實冒進,有沖勁,極可能走偏。趕忙道:“爺爺,我明白了,拳論里說,無過不及,隨曲就伸,便是這個道理。”

“嗯,倫貝子說得好啊,若是譚先生學了咱楊家的太極拳,必不至于這樣行事偏頗。他跟王子斌學劍術,好用霹靂手段,有時候難免會傷人傷己。一句話,他忘了守中!”聽了這話,兆鳴心頭一震,果然是溥倫貝子。他這些日子多跟譚嗣同接觸,每每為他的熱血豪義所感染,如飲烈酒,當得“痛快”二字。此時聽楊慕俠這么評價他,自然有些抵觸,卻也只能轉變話題:“爺爺,您說昨晚的事,秋水的人怎么也會卷進來?”

“不奇怪,他們向來藏在皇宮里。據我所知,秋水的老祖宗跟李蓮英和皇后都走得很近,暗中受他們差遣,也是有的。”兆鳴卻突然想到另一件事上:“爺爺,照這樣說,兆龍在皇宮里面豈不是有兇險?”

“兇險是有,可目前還不當緊,他能應付得來。”老頭子嘆了聲,“你兄弟倆,一個去皇宮當廚,一個去天津當兵,眼里都沒我這把老骨頭了!”

“爺爺,我聽您的,從今天起哪兒也不去,留家里陪您!”

兆鳴說到做到,日后果然不再出門。源順鏢局的人來請過一次,他以傷病為由推了。果然,隔后一天,時局就發生惡變。后來,他還依稀聽到傳言,王五受譚嗣同所托,暗中聯絡武林好手,要將光緒帝從瀛臺救出來。干爹楊云鵬便在健銳營任職,楊慕俠又受溥倫貝子蔭庇,兆鳴自然更不好參與這些了。又過幾天,包括譚嗣同在內的六人被捕,下到刑部大牢,又風傳王五要劫法場。這等掉腦袋的事,兆鳴避猶不及,更別說摻和了。在楊家,他雖然也被稱一聲二少爺,可始終是外姓,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他可不能給楊家帶來一絲麻煩,萬一有差池,他此后便無從立足了。

兆鳴那晚受的輕傷很快愈合了,但心頭始終不得平靜。好幾次,他想到了兆鷹。自己去香廠義學那邊幫忙,還是受了他鼓動。論起交情來,兆鷹跟王五、譚先生更走得近。他要碰上了,會不會像自己一樣袖手旁觀呢?兆鷹是在八月初五那天離京的。上午,袁世凱在勤政殿受到光緒帝的第三次接見。出宮后,因為有榮祿的調令在先,一行人不敢耽擱,即刻坐上火車,趕往天津。一路上,兆鷹和袁海擔任他的侍衛,一直守在車廂周圍,寸步不離。自從在法華寺那晚上發生黑衣人潛入的事后,他們便加強了警戒。就連原本要在京城逗留一段的陳家大先生陳巖耕也隨同袁世凱一起上了火車,肩負起保鏢的重擔。

在來京的這些天,陳巖耕曾跟楊慕俠見過兩面,除了敘敘兩家的交情外,話題的焦點自然便是秋水。尤其是那個神秘的車夫,操著一口河南腔,身手有陳家拳剛柔相濟的影子,更是兩人一直在揣摩的對象。可是,陳巖耕的記憶中卻并沒這樣一個人,再說了,不是陳家嫡系子孫,也難能學得陳氏太極拳的精密之術。

陳大先生可沒想到,前天晚上,那個神秘人物會突然出現在法華寺。陳巖耕跟他一交手,便試出水的深淺,對手的功力居然還稍稍勝他一籌,以拳法而論,那人外形看上去剛猛,其實是楊家拳的底子。這人到底是誰呢?在路上,陳巖耕不止一次跟兆鷹談起過這個人,卻是一絲毛毫也抓不起來。現今太極門的好手,尤其是習練楊氏太極拳的好手,沒一個像他。

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前爬行,車廂不住地顫晃,像人的心事一樣沉浮不定。尤其是袁世凱,自從上車后,臉色就沒放過晴,在位子上一坐竟半個時辰沒動彈。午飯也是在車上吃的,這位二品侍郎一點兒胃口沒有,只喝了一杯清茶,便算了事。之后,“智囊”尹銘綬進車廂,兩人關門密談了一個多時辰。兆鷹再次看到袁世凱時,他的臉色好看了些。

兆鷹心想,袁大人夾在帝黨和后黨中間,這官可真是當得不美氣。自從那晚上“車夫”蹦出來搶奪“密詔”,他便覺得事情要糟,如此機密的事都走漏了風聲,可見大業難成。直覺告訴他,這位新晉的兵部侍郎只怕也要向老佛爺告密,以求自保了。在京城走過一趟,連他這樣的身份都能感受到維新派日益維艱,袁世凱這樣的大員如何能不心知肚明?私底下,兆鷹曾經跟袁海嘀咕過,大人會不會改弦易轍?

袁海嘆了聲,說此時他叔父不管告不告密,都是欺君之罪。可不是嗎?有人公然來搶“密詔”,說明事情敗露,袁公要是不揭發維新黨人,對于西太后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但揭發吧,自己同樣是光緒帝的親信,也曾參與過“強學會”,犯的也是欺君之罪。

當日傍晚,他們一行在老龍頭火車站下車時,天津的文武百官早已備好盛大的歡迎儀式,迎接這個從皇帝身邊歸來的新貴。袁世凱只得端起架子應付周旋,不顯山不露水。兆鷹和袁海在一旁護衛著,直待晚宴結束。但袁世凱之后并沒有回小站,轎也不坐,上了馬,帶著護衛直奔金剛橋北洋大臣衙門,這是要去見榮祿。可是到達榮祿府宅后,剛剛坐下說了光緒皇帝召見的情景,葉祖邽、達佑文等幕僚紛紛來找榮相談事,猶疑不決間將至二更,袁世凱見狀,也只好約以明早再來造訪詳談。兆鷹發現,從榮祿府邸出來后,這位袁大人神情一直不曾舒展。也就是說,那件事并沒得到解決。次日早上,兆鷹留在營中休息,沒有繼續跟著當差。吃罷早飯,他正在歇處整理東西,猛聽得腳步聲急響,袁海一頭闖進來,臉色煞白,連聲嚷:“壞了壞了!”

“怎么了?”

“你看看這個!”袁海把手里的公文往兆鷹手里一塞,展開一瞧,卻是朝廷明發了太后再出訓政和捉拿康有為的公文。兆鷹的心立時也抖成了一團:“這么說,譚先生也危險了?”

“只怕五爺也會牽連進去!”

兆鷹想起兆鳴代替自己在香廠義學做事,也不禁替他捏把汗。只見袁海重重地捶了門板一下:“這一回,我叔父也兇險了!剛才一看到這公文,他魂兒都嚇沒了,長這么大,我還是頭一遭見他這么失態!”

兆鷹深知“密詔”事發,袁世凱定然受到牽累,極有可能被劃進維新黨的圈子遭致捕殺。他這棵大樹一倒,袁海和自己失去了蔭庇,只怕在新軍營里也混不久了。

“慰帥呢?”

“還能去哪兒?唯有去求榮大人保全了!”

言下之意,袁世凱去上司那里負荊請罪,其實是要將維新黨圍園的計劃全盤托出了。盡管早有這種預感,兆鷹還是心頭一顫,轉頭看向袁海,兩人目光一碰,隨即轉開。袁世凱此次進京,皇上三次召見,還升了他的官,如今卻要去告密。雖然說事出無奈,可畢竟叫人齒冷。兩個年輕人心里確實不是滋味。尤其是當日后他們聽說,譚嗣同不愿逃逸,甘為變法而流血,并在獄中留下“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的詩句。怎能不為之震撼和慚愧!

據傳,在菜市口就義當天,刑場上觀看者上萬人。譚嗣同神色不變,臨終時猶自大呼:“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兆鷹還聽說,又是大刀王五冒著附逆的風險為譚收尸。入殮后,在自己的居所密設靈堂,祭奠了七天,然后才把棺材送往瀏陽安葬……戊戌變法的志士,便這樣像流星一樣劃過天際,消散無蹤,只在天地間留下了浩然名聲。

在天津小站的新建陸軍營地,維新的風波平息得更快。由榮祿保著,已升任兵部侍郎的袁世凱僥幸躲過一劫,繼續當他的官,練他的兵。變法變法,有人斷掉了頭顱,有人染紅了頂子,這便是世事造化。之后的一段日子,兆鷹好幾次夢里見到譚嗣同的音容笑貌,還有他的霹靂琴。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漉漉的,可以這么說,這是他認識的第一個好男兒,頂天立地。可就是這樣一位可敬可贊的先生和兄長,卻已血灑菜市口,而論起他的死因,又跟兆鷹所效忠的“慰帥”脫不了干系。沒錯,東窗事發后,袁世凱若不告密,只怕自身難保,可畢竟是污了“忠義”二字。

頭頂上的天還是藍的,太陽還是紅的,腳下的土地還是黃的。小站軍營里的號聲、操練聲還是那樣響亮,可兆鷹的血卻慢慢變冷了。兆鷹的心態開始發生變化,原先,他以為家門是牢籠,羈絆束縛,來到陸建新軍才算伸展了抱負。可如今覺得吃“慰帥”的飯,替“慰帥”賣命,竟是頂可笑的事。他不禁又想起上次護送袁世凱進京,期間曾回家一趟,爺爺曾經跟他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談得深,談得透,讓兆鷹終有所悟。

他原本心里一直有個疑惑,那些老輩子的人,窮一生之力修習拳術,朝夕不斷,月月如此,歲歲如此,究竟有什么意義?左右不過是跟一個人搏斗的本領。好男兒立志,要學就當學項羽,能學萬人敵的本事。

十五歲時,兆鷹有回壯著膽子說出這個疑問,結果被他爹楊云鵬扇了一記耳光,怒罵他這是要敗壞祖輩留下來的基業。他挨了打,嘴上不敢頂撞,其實心里一千個不服氣。可上回在京城,楊慕俠頭一次把兆鷹當成大人,跟他說了些掏心窩子的話。老頭子說,楊家幾輩人修煉太極拳,并廣收門徒,成立太極門,目的并非想用它跟人爭強好勝,而是為了護身;不單單是靠它謀生,更要借它來救國!楊慕俠還特別拿維新黨人來說事。他語重心長地對兆鷹說:“你嘴里的譚先生、梁先生,一個個都是君子,老實說,我也挺敬佩。可他們的眼界也自有狹窄處,光看到咱大清國弱,是因為貧窮所致,卻不知根子上的病,是因為子民體弱。他們光想著籌劃如何使國家強大,卻沒想著怎么才能讓國人體健!什么叫國富民強,兩者是缺一不可的!西洋人咱先不去說,拿東瀛人來比較一下就明白了,那些人雖矮了些,可短小而精壯。再看咱這邊,個個像大煙鬼東亞病夫,跟人家較量,勝負不是一眼就能看清了嗎?救國興邦不能光靠譚先生他們那樣改變國體,也要靠我們這些懂武的人,一步步去把好的拳術推廣開,什么是強國強種?這就是強國強種!你盡可以笑話爺爺迂腐,可我偏偏就愿當個愚公,這一輩不成,有下一輩,我就不信,移山不成!再看看你,放著這樣利國利民的事不做,還鄙視這救國的好法門,無怪你爹要罵你敗壞祖業了!”

那席話,聽得兆鷹直冒汗,當真如驚雷貫耳。從那天起,他心里的那堵墻就有了裂縫。可直到發生了“慰帥”告密這件事,它才切切實實地坍塌了。兆鷹知道,他是該離去了。這次從戎,讓他終于明白了一件事:“萬人敵”不是任誰都能做的,至少自己沒這個造化。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楊兆鷹毅然做出決定,重回太極門,好好跟桂芳過日子,孝敬長輩,把家傳武學繼承下來,并推廣出去,借以強國強種,才不失為一個好男兒應盡的本分。

慈禧太后重新訓政,光緒帝被囚于瀛臺,也讓內膳房的地位一落千丈。主子失了勢,內務府的人也不把這里的御廚看在眼里了,食材和用料不按從前的用度供給,就算給了,也是些殘次爛貨。事實上,自從皇上被關在瀛臺,以黃知臨為首的御廚們便沒撈著為他正兒八經地做上幾次膳食。聽傳膳太監說,光緒所用膳食多是太后撤下不食的,大盤大碗的看上去種類不少,其實能吃的沒幾樣。甚至于有幾樣菜懶得換,上頓撤下來,下頓還送上去湊數,都散發出了臭味。

黃知臨幾個老御廚聽了這話,當場就掉下眼淚。一時間,內膳房籠罩在愁云悲霧之中。兆龍自然也心下凄涼,畢竟皇上對自己有知遇之恩,可又有什么法子,他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御廚。后來,又風傳要廢了皇上,重新立君。又因洋人干涉,重臣勸諫,才算罷了此議。但很快又有新旨下,立載漪之子溥俊為大阿哥,這又等于變相立儲了。此等家國大事,兆龍無法理會,他只關心皇上每頓能不能吃上可口些的飯菜。這事比起“廢立”“立儲”來,小得可憐,可關乎到“龍體”,又算得上天大的事,畢竟斗升小民也都要“以食為天”嘛。為此,兆龍抽空去找了崔玉貴一趟,在練拳之余,側面詢問了皇上的膳食。崔玉貴臉上也有難色,說老佛爺還在氣頭上,總要徐徐圖之。

兆龍知道“小羅成”為人最講義氣,他既然答應幫忙,就一定會盡力。果然,沒過幾天尚膳正就來傳旨了,調兆龍去瀛臺那邊當值,幫著料理皇上的膳食。黃知臨知道他這一去,也等于是變相的充軍發配。因為瀛臺那邊沒有膳房,只能推著爐灶過去。好處在于,皇上終于能吃上一兩口想吃的膳食了。還有一樣,過去當值的人,日后想再回內膳房就難了。不管是光緒帝被廢立,還是大阿哥溥俊即位,兆龍的前途都不見光明。

黃知臨不覺用憐惜的目光看著這個年輕廚子:“你可肯去?”

沒想到兆龍答應得很痛快:“我愿意!要是不能給皇上做膳,養我們這些御廚在這里做什么?”這句話,讓一干御廚們聽后臉皮發燙,有氣量窄的,聽了未免不悅,暗罵:“楊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有你叫苦的時候!”到這步田地,黃知臨又能說什么,只能強笑著夸句:“好,總算皇上當初沒看錯你!”

聽他這么一說,有御廚便上來話了:“可不是,皇上平日里最喜歡吃楊兆龍的菜,派他過去最合適不過!”其他人也紛紛稱善。

只有十一指不舍,兩人在內膳房年紀相仿,如今又是拳友,正處得親近,沒想到說分開就分開了。兆龍卻笑著摟住他的肩膀,說:“我走了,只會對你有好處!”

“啥好處?”

“不給你騰地方,你能有爐灶用?”

“我情愿你不走,咱們合用一個爐子!”

十一指說得動情,兆龍也心生感慨。外面已是深秋,樹葉變得金黃燦爛,簌簌如同雨下。他們走出內膳房,到外面轉轉,風吹到身上已有些涼颼颼的。天上湛藍一片,一絲云也不見。兆龍手搭涼棚,斜看了會兒,才轉頭問十一指:你說,咱們練就一身好廚藝,圖個什么?”

“圖名?”十一指說著,又搖頭否定,“左右就是一個廚子,名頭再大又能怎樣?”

“你這話講得透徹!”兆龍嘆道,“我覺得吧,一個好廚子就該去做一手好菜給人吃。不然的話,再好的手藝也白瞎了!”

“我明白了,你愿意去瀛臺不為別的,就想好好做菜給皇上吃。”

“那是自然,既然當了皇上的御廚,他就是我楊兆龍最好的食客,我定要燒出最好的菜來,才不負了這身廚藝!”

看著兆龍眼睛里閃著光,十一指熱血上涌,猛地一跺腳:“好了,就這么干!”

他冷不丁說出這么一句,倒叫兆龍打個愣怔:“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要跟你一起去瀛臺了!”十一指一拍胸脯說,“我也想把最好的菜燒給皇上吃!”

兆龍一呆,喃喃道:“好兄弟,你有這句話就夠了!”兩個年輕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秋風雖涼,心間卻自有烈火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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